男人蹲下身，又抬了抬頭，在倉庫前的空地旁，搗鼓著一輛廢舊的電瓶車。他用右手啟動腳踏，胳膊粗壯。車輪疾速轉動，發出“嗚嗚”的響聲，一圈又一圈，男人就笑了。
　　 他脫掉厚衣服，左胳膊耷在肩膀，卻突顯出右胳膊的靈活。過了會，又去梳理空地上的油菜。有兩個女人走來了，男人趕緊套上外衣。女人的目光同時瞥向這畦菜地，心里熱乎。這個時節，這么青翠碧綠的油菜，叫人羨煞呀。可她們不和他招呼。男人是居委會安排住在這里的，行動奇怪，不知來路。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
　　 夜晚，男人脫光上衣，照著鏡子，又找出啞鈴鍛煉右胳膊。倉庫安靜，外面有窸窣的腳步聲。他站在窗前，就著皎潔的月色，瞧了個清清楚楚。空地上，兩個女人彎著腰，利落地拔著地里的油菜，又貓著腰離開。這里位處郊區，又是條件差的邊緣地帶，地是荒著的，誰都能種。這不是偷。他滯留在這，隨意填了一把攜帶的種子，沒想到，菜苗汲取了雨水，呼啦啦地瘋長。
　　 還要繼續呆多久？不知道。妻子女兒一直微信和他聯系，盼著他回家。翌日，他看著被薅去一半的菜地，心里反而踏實了。他只是這里的過客。想了想，就知道怎么做了，不如都拔了送人。如果不是這兒的居委會收留，自己還在大街上露宿呢。這點菜算什么，都給她們。當他提著簍子走在路口時，正巧那兩個女人也戴著口罩，往一個公用的水龍頭邊去。她們的籃子里擺著沾滿泥土的黑塌菜，和他簍里的一模一樣。男人走過去，和她們招呼，“昨晚的菜應該都拔光呀。”??
　　 兩個女人一轉身，嚇了一跳，還想搪塞幾句，又以為他瞧出了破綻，逮住了現形，丟下籃子，本能地要逃。男人急了，伸出一只胳膊攔住她們。女人們倒也不想走了，大方坦白：“青菜難買，就去你的地里拔了一點，不是存心。”男人操著外地口音搖頭：“這不是我的地，再說種了就是送人的，我這里還有。”他伸出粗壯的右胳膊，把菜簍遞給她們。兩個女人傻眼了，臉也紅了。男人還在堅持。推搡之間，他踩著了一塊濕泥，摔了個跟頭，左胳膊就像脫臼了一樣，歪歪扭扭地從衣袖里掉出來了。
　　 兩個女人呆住了，驚叫一聲……怪道他只用右手，將左手插在衣袋，只當是個怪人，原來是這樣！男人倒是坦然，爬起來，將白色的一截從地上撿起，透露原委。他是開修車行的。前年出了意外，壞了一只胳膊。他不服輸，堅持要干老本行。瞎子能彈琴，他靠一只胳膊就不能修車？可不想，路過這里訂車時，遇到疫情，半道兒截胡了。
　　 男人是樂觀的，他舉起右胳膊，眼睛閃著光：一只胳膊也能養家糊口。